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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大荒人拥抱远方的知青

我的出生之地是北京。

在悠远、巍峨的紫禁城西侧,坦荡而幽静的南长街是承载我生命之船的源头。座落于这条街上的皇家帝苑——中山公园、北海,则是我童年时代玩耍的乐园。我们曾擎着少先队旗爬上陡峭的万春亭,鸟瞰古老的京都日新月异的变化;也经常在太液池里荡起双浆,把小学生的天真浪漫划向四面八方。

在五六十年代馥郁芬芳的花季里,和煦的春风舞动着我胸前的红领巾,编织着未来的美好的人生之梦。

然而,一场史无前例的风暴袭来打碎了心灵的宁静,一夜间,百花摧折。面对理想光环的破灭,我感到迷惘、失落,经常独自一人伫立在母校三楼的窗口,凭眺火热的朝霞,沉默的夕阳。在目睹了无数的惊心动魄之后,最终,凭藉年轻人的激情、热血选择了插队到遥远的黑龙江。

彼时的北大荒,在我的思维中,展现的是荒芜、神秘,还有悲壮。

离京的时刻来临了,我甚至没有时间、心绪与故乡话别,只能用酸楚的目光飞快地掠了一下母校门前斑驳、残缺有着700年历史的古都城垣。城墙上虬劲、茂密的野草点染着青春脚步的纷乱,心中在默念,我肯定会回来的,故乡。

1968年7月10日,我们一行200多名北京的中学生们奔赴北大荒。

在北去列车的窗口,望着田野、山峦迅疾而去,我暗自诘问:此行一去,何日才能返故乡?火车在东北大地象铁流一样奔突,我和几个同学倚立车尾,目送脚下亮闪闪的钢轨,伴着沉闷的轮声,正无尽无休地向远方延伸,似乎要把我21岁的人生对故乡、亲人血脉相依的眷恋,抽丝一般剥尽。故乡消失在远方。

两天后,我们在佳木斯换乘《东方红》号江轮取道绥滨。依船舷望去,宽阔的松花江风平浪静,水波不兴。滔滔不息的江水带走了我们浓浓的乡愁。

当我们的双脚刚刚踏上绥滨的土地,北大荒人即用她火热的激情与好客拥抱远方的知青。锣鼓声惊天动地;“忠字舞”汇成了一片红海洋。在比诗浓,比酒醇的热烈里,我们坐上解放卡车,向9团而去。一路夏风一路歌。前来迎接我们的北大荒人身穿流行、时尚的军装,乡音淳朴,甜美的歌声如泉水叮咚般流淌,飘扬在滚滚风尘里。而他们指挥歌曲节拍的手臂则凝固成我们脑海中记忆的永恒。

我们的连队基建连座落在团部西边,几间简陋的茅草房,一条醒目的大标语——欢迎新战友,就构成了我们新生活的第一页。

入夜,初到异乡的我们躺在火炕上兴奋不已,难以成眠。喋喋不休的话题是对北京挥之不去的留恋,是对黑土地的陌生,是对北大荒风情的奇异。

黎明,晨光熹微。在此起彼落的鸡鸣声中,又从高音喇叭里传来嘹亮的起床军号。我们带着昨夜无眠的倦意,走出刚刚用牛棚改建的知青宿舍,面向瑞气氤氲的东方,面对心中太阳升起的故乡,迎接我们的田野上的第一个日出。

到9团后,我们最向往的事情就是亲眼目睹黑龙江的雄姿。从团部到江边大约30里路程。那时的黑龙江,作为反映国际敏感关系的界河,还在北京上中学时就一直令我们关注,现在当我们真切地站在它的身旁,想象中的硝烟炮火伴随现实的神秘感一道消失。放眼望去,江岸上林木葱茏,荒草漫漫,这里的一切静悄悄。脚下的黑龙江水坦坦荡荡东流去,极远之处,苏联的水翼船拖着一条白浪尾巴,出没在远方的水天;我们打渔队的小棹子则象一片绿叶在波峰浪谷间嬉戏。金剑长鸣,血洒蒿莱,面对雄浑的祖国北疆,几句顶天立地的誓言在年轻的胸膛中起伏跌宕。

北大荒的仲夏之夜是迷人的。白天8小时劳作之后,逼人的暑热已经退去,习习凉风裹挟着大田庄稼的气息飘飘而来,这是一天中最令人惬意的时光。

我们几个好友相聚在修配厂知青宿舍门前的原木堆旁,用歌声贴近我们的心扉。

天津知青戴玉玺怀抱着吉他,十指娴熟地在六弦琴上跳跃,把未来的憧憬和知青生活的艰辛苦涩都融入了高低起伏的旋律。伴着琴声,王玮林那高亢洪亮的嗓音带着感情的色彩,把朦胧的夜色穿透。歌罢仰望中天,浩月如盘,美好的月光和清贫的文化生活交映生辉。躁动的年华,渺茫的青春,都写在彼此的脸上。曲终人散,歌词还在我们心中徜徉:

一条小路曲曲弯弯细又长,

一直通向迷雾的远方。

我要沿着这条细长的小路,

跟着我的爱人上战场……

收获的季节刚刚过去,寒风渐次染黄了大地,四野空旷而冷硬,一丛丛的荒草孤立无助地在风中索索摇曳。当更强劲的西北风再起,漫天大雪随风飙至,此刻,昏暗的天幕落落低垂,茫茫雪原四合,千万头暴怒的冰雪野兽呼啸着扑来,一路吞噬着山丘、荒原、柞树林、茅草房。给大地带来的不仅仅是针砭肌骨的寒冷,而是一种移山填海的威慑。顷刻间,天地万物都隐身于风雪混沌之中,世界,仿佛又回到了没有生命迹象的史前冰河时代。大烟炮令万物恐惧、敬畏、颤栗,而年轻的知青也从天人合一的大自然表象中获取了血气方刚的力量。

从团部沿1号公路到38连,风里、雪里、雨里、雾里,我们奔走了10年。风雪迷茫,雨意空蒙,雾气氤氲;鹿鸣春草,马嘶荒原;春种秋收,麦海夕阳。在三千六百个日日夜夜里,从春小麦到白桦林,从拉合辫草房到钢筋水泥的俱乐部电影院,对9团的风物从新奇到熟悉再到淡漠,这期间,我们走过了漫漫的心路历程。10年青春匆匆而过,失去的是稚嫩、才气、机遇;留下的是成熟、历练、彻悟。悠悠岁月给我们增添的不仅仅是鬓间白发,还有对前途、命运的思索。

终于,在1978年秋天的某一个早晨,我乘大客车离开9团。

车轮启动了,从车窗里向外望去,一派苍穹碧野:木材厂、气象站、福兴屯依次闪过,逐渐远去,逐渐退到地平线下。我用目光和它们一一作别。

再见吧!三棱草、花脸蘑、穿地龙、柳毛子、塔头墩、金针菜、榛柴棵子……

再见吧!长龙岗、牛鞅泡、团林子、傲来河、李家岛、近思屯、致富大濠……

再见吧!富庶的黑土地,狂野的西北风,肆虐的大烟炮……

10年来时时萌发的去意,今天总算遂愿。可我全然没有预想中的兴奋,在内心深处竟然升起了一丝淡淡的惆怅,难以尽述的乡情在胸中涌动。我的心绪就象广袤的黑土地一样起伏不定。我又一次自诘:我的故乡究竟在哪里?是北京还是9团?

这是怎样的一种故乡情结?

文章来源:http://www.haijiangzx.com/2015/0605/232172.shtml